“中国跨境支付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从建设单项能力,走向形成多层次、可互联、能协同的整体格局。”
文丨张盒子
出品丨支付之家 · 深度
8月27日,中国人民银行党委委员、副行长陆磊出席第十五届中国支付清算论坛并讲话。
央行公开通稿并不长,有关跨境支付的内容却十分集中。
内地与香港跨境支付通稳健运行,中国与阿联酋等国家和地区支付基础设施互联互通有序推进。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上线“内包外用”业务,实现跨境零售支付双向开放。“数币达”跨境结算综合服务平台上线,搭建数字人民币跨境清算通道。与此同时,央行提出发挥商业银行境内外一体化跨境清算系统优势,支持符合条件的非银行支付机构合规展业。
在这些进展之前,陆磊给出了三个方向——基础设施升级、跨境互联互通、多元生态培育。最后,他将其概括为“多层次、优势互补的跨境支付服务格局”。
其中不少项目早已启动。此次讲话的增量,是原本分布在不同系统、不同业务场景和不同市场主体中的能力,被放进了同一套政策脉络。
中国跨境支付正在形成怎样的结构,开始变得越来越容易辨认。
跨境支付的政策轮廓,从“体系建设”走向“多元化、多层次”
陆磊此次讲话先提到,我国支付服务实体经济质效稳步提升,支付基础设施支撑能力不断增强,行业治理持续完善,现代支付体系建设取得积极成效。
中国已经形成覆盖银行、清算机构、支付机构和数字支付平台的现代支付体系。跨境支付建设由此有了更成熟的国内基础,并继续向境外延伸。接下来的问题包括怎样与境外基础设施连接,中国支付工具如何获得更多境外受理能力,以及人民币跨境支付和清算能力如何继续提升。
过去两年,这条政策线不断细化。
2024年,《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提出“推进自主可控的跨境支付体系建设”。
2025年,人民银行对这套体系有了更加具体的描述。在陆家嘴论坛上,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谈到全球跨境支付体系在效率、成本、普及性、互操作性等方面面临的问题,以及新技术、新型支付方式和基础设施不断发展的趋势。
随后,潘功胜公开表示,中国已经“基本建成多元化跨境支付系统”。他列出的组成包括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商业银行行内跨境系统,以及银联、支付宝、微信支付等构建的跨境零售支付体系,数字人民币在跨境支付中的作用也在发展。
人民银行发布的《人民币国际化报告(2025)》进一步使用了“多层次跨境支付体系”的表述。到2026年1月,人民银行支付结算工作会议又提出,加快建设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推进跨境支付互联互通,推动跨境支付体系多元化、多层次发展。
从建设跨境支付体系,到“多元化”,再到“多层次”,政策描述越来越具体。
与此同时,“自主可控”和跨境连接也在同步推进。
过去一年多,内地与香港快速支付系统实现互联,中国与阿联酋推进快速支付系统连接,跨境二维码继续向双向开放发展,数字人民币跨境基础设施也开始接入更多境外机构。
中国在增强自身跨境支付基础能力和运行韧性的同时,也在继续扩大与境外支付系统和支付网络的连接。
第十四届和第十五届中国支付清算论坛之间的变化,又把这一过程进一步展现出来。
2025年第十四届论坛上,陆磊已经把跨境互联互通放到重要位置,重点提到内地与香港快速支付系统互联、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等进展。
一年之后,跨境支付通已经进入稳健运行阶段,中国—阿联酋快速支付系统互联已经上线,跨境二维码进一步走向“内包外用”和“双向开放”,“数币达”成为新的数字人民币跨境基础设施,商业银行和非银行支付机构也被同时放入整个跨境支付服务格局。
第十四届主要呈现互联互通的启动和展开,第十五届涉及的内容已经覆盖基础设施、系统互联、零售网络和市场主体。
过去几年形成的政策框架,正在被越来越多实际运行的项目和业务进展具体化。
基础设施升级,多种跨境支付能力并行
跨境支付离不开基础设施。
一笔资金从一个国家流向另一个国家,背后往往涉及账户、银行、清算、支付网络、汇兑以及不同司法辖区的合规流程。大型贸易结算、小额跨境消费、企业收付款和个人汇款,对支付体系的要求也不相同。
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是其中重要的一层。它为跨境和离岸人民币业务提供资金清算结算服务,是人民币跨境支付的重要基础设施。
如今,新的基础设施还在出现。
陆磊此次专门提到“数币达跨境结算综合服务平台”。据悉,“数币达”(CBETS)是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在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指导下打造的新一代数字人民币跨境基础设施。
CBETS已经进入实际交易阶段。中国银行境外机构成为首批直接参与者,并完成首批数字人民币跨境零售交易。
CIPS面向跨境和离岸人民币资金清算结算,“数币达”则围绕数字人民币建立跨境连接和清算能力。随着后者投入实际运行,数字人民币拥有了一套新的跨境基础设施。
商业银行自身的行内跨境系统同样属于这一体系。
潘功胜此前介绍中国多元化跨境支付系统时,已经把商业银行行内跨境系统与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分别列出。陆磊此次再次提出发挥“商业银行境内外一体化跨境清算系统优势”。大型银行依托自身境内外机构和行内清算体系完成跨境资金调拨和结算,同时与公共支付基础设施衔接。
这些基础能力服务的需求并不相同。
大型企业要处理贸易结算和全球资金归集,跨境电商平台面对大量小额、高频收付款,个人需要跨境汇款,消费者还可能在境外直接扫码。交易金额、频率、货币形态和参与主体的差异,使跨境支付天然需要不同类型的基础设施共同承载。
传统人民币跨境清算、商业银行行内跨境系统和数字人民币跨境基础设施目前并行发展,并分别覆盖不同场景。
多层次跨境支付基础设施,也为人民币进入贸易、服务和零售等更多跨境场景提供了更丰富的支付清算条件。人民币国际化本身还取决于贸易、投资、金融市场和货币使用需求等更广泛因素,支付基础设施承担的是其中最基础的流转和连接功能。
跨境互联互通,从快速支付系统到二维码双向开放
基础设施建起来之后,还要解决怎样与境外连接。
过去,跨境支付能力很大程度上依托金融机构各自的全球网络。银行通过境外机构和代理行建立连接,支付公司进入新市场也需要寻找当地合作机构,分别处理账户、清算、收单和合规。
如今,基础设施级互联正在成为另一条重要路径。
内地与香港“跨境支付通”就是一个直接案例。它连接内地网上支付跨行清算系统与香港快速支付系统“转数快”。
对用户来说,这意味着跨境汇款流程更便利、信息填写更简化、资金到账更快。在底层发生的变化,则是两个市场原本独立运行的快速支付系统建立了直接连接。
这类连接已经开始向更多市场延伸。
2025年11月,中国—阿联酋快速支付系统互联项目正式启动。中国银行2026年7月披露,该项目已经顺利上线。支付基础设施之间的直接连接由此从内地与香港继续向其他国家和地区扩展。
过去一家银行或支付机构进入一个新市场,不少连接能力需要逐个建设。基础设施级互联增加以后,部分底层连接可以由更加公共和标准化的系统提供。
银行和支付机构自身的全球网络仍然重要,基础设施级互联则增加了一种新的跨境连接方式。跨境支付仍然需要机构“走出去”,与此同时,支付基础设施本身也在跨境连接。
系统层互联之外,另一条线已经进入普通消费者和商户每天使用的零售支付网络。
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承担的正是这一层公共连接能力。
不同市场存在各自的钱包、二维码标准、收单网络和本地支付体系。如果境内外机构都依靠两两连接,参与者越多,重复对接也会越复杂。统一网关通过统一接口和信息转接等能力,为不同支付网络之间建立公共连接入口。
2025年统一网关上线时,整体设计已经覆盖“外包内用”和“内包外用”,初期业务首先落在“外包内用”。随着境外来华支付便利化持续推进,越来越多境外钱包可以直接在中国境内扫码消费。
到2026年,连接开始向另一个方向延伸。
陆磊此次明确表示,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已经上线“内包外用”业务,实现跨境零售支付双向开放。
现实市场中也出现了更多双向二维码互联。中印尼跨境二维码支付互联今年正式上线,中巴二维码“内包外用”启动试运行,中国用户使用部分境内支付工具,已经可以在相关境外二维码受理网络完成支付。
中印尼、中巴等项目各有具体接入和运营安排,与统一网关并非完全相同的业务概念。它们指向的共同变化,是跨境零售支付正在从“让境外钱包进入中国”进一步向“让中国用户熟悉的支付工具进入更多境外场景”延伸。
对普通用户而言,这可能只表现为一次扫码或一笔汇款。对跨境电商、旅游和零售商户而言,越来越多跨境支付能力则有机会建立在底层网络互联之上,不再完全依赖单个机构逐一搭建连接。
从快速支付系统到二维码网络,互联互通正在同时向更多市场和更具体的交易场景延伸。
多元生态培育,非银支付机构的位置更加明确
基础设施和网络实现连接以后,还需要市场机构把底层能力转化成企业、商户和消费者能够直接使用的产品。
陆磊此次在讲完跨境支付通、二维码统一网关和“数币达”之后,紧接着提到了商业银行和非银行支付机构。
商业银行长期承担跨境账户、资金清算、贸易结算、汇率管理、融资和全球资金管理等服务。公共基础设施持续完善以后,银行可以把更多底层清算和互联能力接入自身全球服务网络,再转化成企业能够使用的账户、结算和资金管理产品。
支付机构则更接近跨境电商、中小商户、平台企业和数字化交易场景。
支付机构制度化参与跨境业务已有十余年历史。跨境业务从2013年试点起步,此后逐步扩围并制度化。2022年,人民银行将支付机构跨境业务办理范围由货物贸易、服务贸易拓宽至全部经常项下。《非银行支付机构监督管理条例》实施后,跨境支付业务继续受到跨境人民币、外汇、反洗钱、数据等相关监管要求约束。
此次讲话值得注意的是,在“多层次、优势互补的跨境支付服务格局”这一整体表述中,符合条件的非银行支付机构被再次明确点出。
随着跨境业务从试点、扩围走向制度化,支付机构在行业中的议题也更多转向如何在符合监管要求的前提下提供差异化跨境支付服务,并在整个跨境支付生态中承担相应的市场功能。
人民银行《人民币国际化报告(2025)》显示,2024年支付机构跨境人民币收付合计达到1.81万亿元,同比增长36.8%,支付机构跨境业务中已有超九成使用人民币。其中货物贸易收付1.28万亿元,占总额的71%,服务贸易收付4577亿元,占25%。
人民银行报告进一步解释,货物贸易项下主要包括中国卖家在海外电商平台向境外消费者销售商品,以及境内消费者在境外电商平台线上购物、出境消费等。报告同时指出,与传统支付渠道相比,支付机构技术更迭快、产品创新快,更贴近用户需求。
跨境电商和平台经济的发展,正在产生大量传统大额贸易结算之外的支付需求。商户可能同时面对多个国家、多个币种和本地支付方式,还要处理收款、付款、分账、结算和资金管理。支付机构在这类高频、碎片化场景中形成了自己的服务空间。
银行和支付机构由此承担着不同但相互衔接的市场功能。
公共基础设施更多提供底层清算、标准化和互联能力,银行和支付机构则把这些能力进一步组合成面向企业和消费者的具体服务。
跨境企业最终关心的不是资金经过多少个系统,而是能否覆盖更多市场、到账是否更快、资金管理是否方便、成本是否可控,以及进入一个新市场需要付出多高的支付连接成本。
“多元生态培育”最后仍然要落到这些具体服务上。
底层连接扩展之后,跨境支付比拼什么?
从现有基础设施和市场运行关系看,中国跨境支付大致可以理解为几个相互连接的层次。
底层包括CIPS、数字人民币跨境基础设施和商业银行自身的行内跨境系统。不同国家和地区之间的快速支付系统互联,以及面向零售支付的二维码网络连接,进一步把这些能力向境外延伸。商业银行和非银行支付机构则把底层清算和连接能力转化为企业、商户和消费者可以直接使用的服务。
这些层次承担不同任务,也构成了“优势互补”的现实基础。
随着底层连接继续增加,跨境支付竞争力的构成也可能发生变化。
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一家跨境支付机构的重要能力之一是“有没有通道”。能否进入一个市场,能否接入当地银行、收单网络或本地支付方式,直接影响机构可以提供什么服务。
这些能力今天依然重要。
但快速支付系统互联、二维码统一网关以及其他公共支付基础设施继续发展以后,一部分底层连接开始具备更强的标准化和公共化特征。
如果这一趋势继续推进,“拥有通道”仍然是跨境支付能力的一部分,却很难独自解释一家机构的整体竞争力。
机构之间真正能够拉开差距的地方,可能会更多落到产品、本地服务、资金管理、外汇、风控、合规以及不同底层能力的组合上。跨境电商、平台企业和不同产业的资金需求并不相同,能够把基础设施转化成可用产品,也会成为竞争的一部分。
对商业银行也是如此。
银行拥有全球账户体系、境内外机构和综合金融服务能力,同时也要面对快速支付网络、数字人民币和零售支付连接不断增加的新环境。能否把这些能力真正整合到企业服务中,同样会影响客户体验和服务效率。
“多层次、优势互补”因此不仅对应支付系统本身的结构,也会影响银行和支付机构下一步把竞争力放在哪里。
传统人民币跨境清算、快速支付、二维码零售支付、数字人民币和市场化支付服务,目前都在这套体系中并行发展。大额贸易和小额零售、企业和个人、账户支付和钱包支付,都可以找到不同的承载方式。
多种支付形态并行发展,并通过新的基础设施建立更紧密的连接,正在成为当前中国跨境支付体系一个越来越鲜明的特征。
对跨境电商和外贸企业而言,最终需要的并不是一张复杂的支付系统图,而是进入新市场时拥有更多收付款选择,资金能够更快流转,多个国家和币种能够更方便地管理。
对普通消费者来说,变化可能只是一次更快到账的跨境汇款,或者在境外继续使用熟悉的支付工具完成一次扫码。
所有这些变化最终仍然要回到支付服务实体经济。
这套体系也还在继续发展。中国与更多国家和地区的支付基础设施互联仍在推进,跨境二维码覆盖还会扩大,数字人民币跨境基础设施刚刚进入新的发展阶段,银行和支付机构基于这些基础设施提供怎样的产品,也在持续探索。
从第十四届到第十五届,中国支付清算论坛讨论的跨境支付内容,已经从几项互联互通进展扩展到基础设施升级、跨境互联互通和多元生态培育共同展开。不同系统、网络和市场主体之间的关系,也因此被呈现得更加完整。
跨境支付的顶层格局,越来越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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