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币的意义，不只是多了一种钱，而是支付体系开始学会连接不同的钱。”
文丨张盒子
出品丨支付之家 · 深度
1883年11月18日，北美一些城市在同一天经历了两次“正午”。
当时，铁路已经把越来越多城市连接起来，但各地仍按照自己的地方时间生活，不同铁路公司采用的时间也不完全一致。铁路越铺越长，列车越跑越远，这些原本局限在一座城市里的时间差异，开始变成整个铁路网络都要面对的问题。
那一天，北美铁路开始切换到新的标准铁路时间。一些地方的时钟因此先后经历了旧时间和新时间的两个“正午”。
铁路把城市连接起来之后，时间也成了这张网络能否顺畅运行的一部分。一百多年后，支付网络已经连接起银行、账户、商户、钱包和不同国家的资金体系，而现在发生变化的，是在这些网络中流动的“钱”本身。
9月1日，包括美国银行、花旗、高盛、富国银行、桑坦德银行、德意志银行、瑞银、三菱日联银行等在内的21家国际金融机构宣布，在满足交割条件后，计划于2026年下半年共同组建一家新公司，推动稳定币方案。
按照目前披露的计划，新公司首先瞄准美元稳定币，目标在2027年上半年进入市场。此后还将考虑其他七国集团货币，欧元被列为优先方向。未来应用范围还包括跨境支付、数字资产结算以及批发、机构和零售市场。
目前，新公司尚未完成设立，21家机构也尚未正式发行稳定币。具体由谁承担法定发行人角色、采用什么储备结构、在哪些区块链运行，都还没有正式公布。
这21家机构中的部分银行或其集团旗下机构，几周前刚刚参加了另一种数字货币路线的真实价值测试。它们测试的不是稳定币，而是代币化商业银行存款和代币化央行准备金。
如果银行已经可以把自己的存款代币化，为什么还要再组织一套稳定币体系？
银行走向稳定币供给端
这一次的21家，并不是2025年原有10家简单增加11家。
去年参与第一轮研究的10家银行包括桑坦德银行、美国银行、巴克莱、法国巴黎银行、花旗、德意志银行、高盛、三菱日联银行、道明银行集团和瑞银。
到了今年9月，巴克莱和法国巴黎银行没有出现在新名单中，其余8家继续参与，同时又加入了13家新的金融机构。
新增成员既有富国银行、PNC、加拿大丰业银行等银行，也包括富达投资、WisdomTree等并非传统商业银行的金融机构。
2025年还只是共同研究。到了2026年，参与机构已经决定建立一家新公司，并给出了更明确的产品时间表。从研究一种数字货币，到为它建立专门经营主体，银行稳定币开始从战略探索进入商业化准备阶段。
联合公告把跨境支付、数字资产结算、批发、机构和零售市场都列入未来应用范围。如果最终落地，这套稳定币将试图进入更广泛的资金移动和支付体系。
欧盟MiCA已经为相关稳定币建立较完整的发行和监管要求，美国GENIUS Act进一步建立了支付稳定币监管框架，21家机构也明确提出，未来方案将在适用地区满足相关监管要求。
几年前，大型银行首先需要考虑的还是稳定币最终能不能进入一个足够明确的监管框架。现在，问题正在变成银行准备以什么身份、什么组织形式进入。
欧洲已经出现另一套银行联合稳定币路径。
Qivalis已经发展成由数十家欧洲金融机构参与的稳定币联盟，目标是在MiCA框架下推进欧元稳定币。不同联盟之间还有少量机构重合。
银行稳定币目前仍由多个联盟并行推进。过去，商业银行更多站在稳定币背后，为发行人提供账户、储备资产托管、法币出入金、结算和流动性服务。现在，它们正在进一步靠近稳定币的供给端。
从“给稳定币提供银行服务”走到“自己组织稳定币体系”，大型金融机构与稳定币的关系正在发生更明确的阶段变化：从战略研究和外围服务，进一步走向稳定币的组织供给和商业化准备。
稳定币走进支付体系
稳定币最初并不是为了让消费者在商店里多一种付款方式。
它首先解决的是加密资产市场内部的问题。
当数字资产交易需要一种价格相对稳定的计价和交易工具时，与美元等法定货币保持稳定价值关系的代币迅速成为加密市场重要的资金载体。交易者可以在不同数字资产之间切换，也可以暂时停留在接近美元价值的资产上，不必每一次都重新回到传统银行体系。
稳定币最初是加密市场基础设施的一部分。
大量稳定币交易仍然发生在数字资产交易、链上资产转移和资金调拨中。公开统计中经常出现的巨额链上转账量，也不能直接等同于消费者或企业真正完成的支付规模。
稳定币进入支付，经历的是从加密市场基础设施向真实资金移动逐步延伸的过程。
2021年，Visa与Cryptocom尝试使用USDC完成部分结算，就是其中一个具有代表性的节点。消费者的付款体验几乎没有变化，变化发生在后台。
原本合作机构完成卡业务结算，需要先把数字资产转换成法币，再通过传统银行和跨境资金网络完成结算。Visa开始尝试接受USDC作为部分结算资产后，稳定币第一次比较清楚地进入传统支付网络的后台资金层。
稳定币进入支付，不一定要先改变消费者怎么付款。它可以先改变支付完成以后，金融机构之间究竟用什么资产交割资金。
随后，监管开始给稳定币一个更明确的金融身份。
稳定币过去长期处在数字资产监管争议的中心。发行人应该满足什么要求，储备资产怎么管理，持有人有没有赎回权，哪些机构可以发行，各地规则长期并不统一。
MiCA、GENIUS Act等制度开始把问题从“稳定币到底应该怎样监管”，推进到“哪些机构可以在什么条件下正式经营稳定币”。
当一种业务没有清晰监管身份时，大银行更容易停留在研究、试验和提供外围服务的阶段。随着发行资格、储备、赎回和合规要求逐渐明确，它也更容易进入金融机构的业务体系。
与此同时，稳定币周围的基础设施也在迅速变厚。
Circle开始从USDC发行向跨境支付网络延伸。Stripe收购Bridge以后，也把稳定币发行、钱包、法币出入金和兑换等能力进一步产品化。
稳定币开始拥有越来越完整的外围能力，发行一种代币也越来越多地与支付网络、兑换、流动性、钱包以及法币体系连接在一起。
传统金融机构今天面对的稳定币，和几年前已经不是同一种产业环境。过去，银行首先看到的是加密市场里的一种新资产。今天，稳定币已经逐渐拥有更明确的监管身份、支付网络和配套基础设施，大型金融机构也开始建立自己的稳定币组织。
越来越多原本并不属于加密产业的金融和支付机构，开始围绕稳定币未来的发行、结算、兑换和使用建设能力。
真实支付采用仍明显落后于基础设施建设，一批大型金融机构已经开始提前布局。
如果未来只是把传统存款搬到新的账本，代币化存款已经能完成这件事。21家金融机构如今又组织稳定币体系，说明它们面对的可能已经不是“稳定币能不能进入支付”，而是未来究竟需要几种不同形态的钱。
稳定币先改支付后台
稳定币到底给支付行业带来了什么变化？
只看消费者付款的一瞬间，很难看出稳定币对支付后台的影响。
一个消费者未来在商户付款时，完全可能仍然刷卡、扫二维码、点击钱包，甚至根本不知道后台有没有使用稳定币。支付前台和资金后台，本来就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用户发起一笔支付之后，支付体系还要完成授权、清算、结算、流动性管理、对账以及最终资金到账。稳定币目前更明显的价值，首先出现在这条后台资金链上。
最直接的变化是结算资产。
过去金融机构之间完成一笔支付业务的最终资金交割，主要依赖银行账户中的法币以及传统清算结算体系。稳定币出现以后，在部分业务中，它开始成为新的结算资产选择。
Visa的稳定币结算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消费者前端仍然可以使用原来的银行卡，但参与机构后台可以使用稳定币履行部分资金结算义务。
前端支付方式没有变，后台使用的钱却可以改变。
另一个变化发生在资金运行时间。
稳定币运行在支持的区块链网络上，代币本身可以在更长时间范围内持续转移，不再完全受制于传统银行营业时间和部分结算窗口。但一笔完整的跨境支付仍可能涉及法币兑换、当地银行、合规审核和收款端基础设施，全天候转移并不等于全天候即时到账。
跨境支付中的预融资和流动性同样值得关注。
一家支付机构如果希望在多个国家快速向收款人付款，往往需要提前在当地准备资金。资金提前停在不同市场，意味着更高的资本占用和流动性成本。
如果稳定币能够在不同地区和网络之间快速调拨，它可能为机构提供一种新的跨境流动性管理方式，并在部分场景下降低对提前分散配置当地法币的依赖。它能否减少预融资，还取决于当地兑付、流动性、监管和收款端基础设施。
对账和资金状态也可能随之改善。
传统跨境支付经过多个账户和系统，不同机构分别维护自己的账本。资金走到了哪里、什么时候真正完成，信息并不总是同步。如果资金转移和账本记录更多发生在共享的代币化环境中，支付状态和资金状态之间有可能更加接近。
资金上链不会让完整支付链中的中间环节自动消失。
法币出入金、保管、流动性、外汇兑换、反洗钱和制裁筛查、当地资金落地、商户受理等问题仍然存在。一部分传统中间环节可能被压缩，钱包、托管、流动性提供商、稳定币发行人等新的角色又会出现。
稳定币改变的不是简单让“中间商更少”，而是支付链条中哪些环节继续由银行账户完成，哪些环节可以由代币完成，以及哪些机构重新站到资金移动的关键位置。
既然可以发行稳定币，它们也完全可以把自己的存款直接代币化。
为什么还需要两种钱？
银行为何同时做两种钱
21家金融机构的名单，与另一项正在推进的数字货币实验出现了重合。
花旗、德意志银行、劳埃德银行集团、三菱日联银行、瑞银，以及道明银行集团旗下的TD Bank N.A.，至少这6家金融机构或其集团旗下机构，不久前刚刚参加了Agorá项目的真实价值测试。
它们测试的不是稳定币。
Agorá验证的是，代币化商业银行存款能不能与代币化央行准备金在同一个可编程环境中运行，从而支持跨境企业支付、银行间支付、跨币种支付及支付对支付结算等业务。2026年7月的真实价值测试中，参与机构已经使用代表真实货币价值的代币完成了一批实际交易。
这些银行已经真正测试过代币化存款路线，现在又同时进入稳定币项目。
代币化存款本质上仍然是银行存款。
客户原本在银行拥有一笔100美元存款，代币化以后，这100美元仍然是这家银行对客户的负债，只是可以在代币化账本上被记录、转移和使用。改变的是技术表达和运行方式，最基本的存款法律关系没有改变。
公链还是私链，并不是两者的根本区别。银行存款代币同样可以运行在公共区块链环境中。
区别首先在于，用户手里的到底是谁的钱。
代币化存款对应的是一家银行的存款负债。客户持有某家银行发行的存款代币，本质上仍然与这家银行保持存款关系。
稳定币则属于另一种发行关系。持有人持有的是稳定币发行体系下的代币化货币工具。其背后可能由银行存款、短期国债或其他符合监管要求的资产支持，但持有人不会因为持有稳定币，就自动成为储备银行的存款客户。
代币化存款更容易把现有银行存款体系延伸到代币化环境。银行客户关系没有改变，银行资产负债表没有改变，商业银行通过存款和信贷形成的货币体系也没有改变。
8月28日，国际清算银行总经理帕布罗·埃尔南德斯·德科斯在杰克逊霍尔进一步表达了对代币化存款路线的偏好。他认为，以当前形式存在的稳定币在货币单一性、互操作性和金融完整性上仍存在关键缺口，而代币化存款更容易延续以央行货币为锚的两层货币体系。
如果不同银行的代币化存款能够与代币化央行准备金共同运行，现有两层货币体系中的很多核心机制仍然可以保留。
商业银行的钱还是商业银行的钱，不同银行最终仍通过央行货币完成银行间结算。
在链上连接不同银行的钱。
银行稳定币联盟走的则是另一条路。
与其让每一家银行分别把自己的存款变成不同代币，再设法连接起来，多家金融机构还可以共同支持一种新的稳定币。
也就是，让不同银行共同支持一种新的钱。
代币化存款更容易维持银行原有的存款关系和金融体系结构。相比单一银行的存款负债，稳定币更容易突破单一银行客户关系，面向跨机构、跨钱包和跨平台的使用场景。
一家银行的存款代币，本质上还是这家银行的钱。一种被更多机构共同接受的稳定币，则不再依附于单一银行客户关系，可以进入更多机构、钱包和数字资产场景。
如果未来只是把银行内部资金迁移到新的账本，代币化存款已经具备相应能力。若还需要跨越不同银行、平台、钱包和数字资产环境形成共同货币工具，稳定币则有另一种价值。
对银行来说，两条路线最终都关系到自身在资金流动和结算体系中的位置。
如果客户资金继续主要以银行存款存在，银行需要保证这些存款能够进入新的代币化环境。如果新的资金活动越来越多发生在钱包、公共区块链和数字资产平台，银行同样需要在这些新的资金流动和结算关系中保留自己的业务位置。
无论客户未来使用的是传统存款、代币化存款还是稳定币，账户、资金流动、客户关系和结算能力都仍然是银行需要争取的位置。
大型银行同时布局两条路线，也是在不同可能的货币形态中提前保留业务位置。
两种钱对应的货币关系、客户关系和流通环境本来就不同。
下一代支付体系面对的，可能是传统银行存款、代币化存款、稳定币等不同形态的钱开始同时存在。
支付开始连接不同的钱
传统支付行业长期解决的核心问题之一，是一笔交易到底应该怎么走。
消费者刷卡，支付网络需要找到发卡机构。商户通过收单机构接入，跨境支付需要经过不同银行和支付网络，钱包则需要进入商户受理体系。
一笔交易从哪里发起，经过什么网络，最后到哪里结束，构成了现代支付基础设施长期解决的问题。过去，支付行业大量建设的是机构之间、账户之间和支付轨道之间的连接。
当传统银行账户中的法币、稳定币和代币化存款同时进入支付体系，支付基础设施就会多出一层需要处理的关系。
一笔交易不仅要决定走哪条路，还要决定使用什么钱。付款方持有稳定币而收款方只接受银行存款，就需要解决兑换问题。如果银行存款代币和稳定币同时存在，还要解决不同货币之间的转换、流动性以及最终使用什么资产结算。
过去，支付网络更强调不同参与者之间的连接。未来，如果可以参与支付和结算的货币形态增加，支付基础设施还要处理不同货币之间的转换、流动性和结算关系。
Visa、万事达卡对稳定币的投入，反映出传统支付网络正在尝试把原有的连接、路由和结算能力延伸到新的货币形态。
它们长期积累的核心能力，本来就是连接不同参与者、组织交易网络、路由支付并完成结算。当结算资产本身开始变化，这种网络能力就有可能向货币层继续延伸。
银行、稳定币发行商和支付基础设施企业也在从不同方向靠近这一层。银行开始同时布局稳定币和代币化存款，稳定币发行商开始向支付网络延伸，支付基础设施公司则开始提供发行、兑换、流动性和法币连接能力。
不同机构原有的能力正在向相邻环节延伸，也开始出现更多交叉。
这种对不同货币进行识别、转换、流动性管理和调度的能力，可以称为“货币编排”。
过去支付主要解决“交易怎么走”，未来还会越来越多解决“用什么钱走”。
当不同形态的钱进入同一个支付环境，兑换、流动性管理和最终结算，也会逐渐成为支付基础设施竞争的一部分。
支付行业过去最擅长的是把不同的人、账户和机构连起来。当钱本身也开始发生变化，它还需要学习怎样把不同的钱连起来。
不是哪一种钱赢
稳定币的大量链上交易仍然与加密资产市场有关，21家金融机构的新公司还没有真正成立，代币化存款也仍处于从实验向实际业务推进的阶段。
传统银行存款、代币化存款和稳定币背后，对应的是不同的发行关系、客户关系和使用环境。代币化存款延续商业银行与客户之间的存款关系，稳定币则更容易突破单一银行客户关系，面向跨机构、跨钱包和跨平台的使用场景，不同的资金关系也给不同货币形态留下了各自的空间，它们未来承担的角色和重要性也未必相同。
其中一些银行不久前刚刚测试过代币化存款，如今又参与稳定币项目。同一批大型金融机构正在并行推进两条不同的代币化货币路线。
两条路线背后的货币关系不同，却都绕不开互操作、流动性、结算和合规等基础设施问题。
无论未来客户主要持有的是银行存款、代币化存款还是稳定币，资金都需要被保存、兑换、转移和结算，银行、支付网络和基础设施企业也都需要在这些环节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21家金融机构计划共同组建一家支持稳定币发行的新公司，反映的正是这种提前配置。同一批大型金融机构同时出现在不同代币化货币路线中，也是在不同形态的钱进一步进入支付体系的过程中，为未来可能并存的多种货币关系提前保留业务位置。
一百多年前，铁路网络不断扩大以后，不同地方的时间开始成为整张网络都要处理的问题。
今天，当支付网络已经连接起银行、账户、商户和不同国家的资金体系，“钱”本身也开始出现不同的数字形态。如何让这些钱继续被可靠计价、兑换、转移和结算，正在成为支付基础设施需要处理的新问题。
未来支付竞争正在从“交易怎样流动”，逐渐延伸到“不同的钱怎样共同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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