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信用卡还在减少。
中国人民银行最新发布的《2026年第二季度支付体系运行总体情况》显示，截至二季度末，全国信用卡和借贷合一卡共6.77亿张，较一季度末的6.87亿张又减少约1000万张。
与此同时，央行统计口径下的ATM机具降至69.43万台，一个季度减少3.15万台，跌破70万台。
2022年三季度，全国信用卡和借贷合一卡还有8.07亿张，不到四年减少约1.3亿张，降幅超过16%。同期，ATM机具由91.01万台降至69.43万台，减少超过21万台。
信用卡少了，ATM也少了，但支付并没有一起变少。
同一份央行数据里，2026年第二季度全国银行卡消费达到1027.44亿笔，比去年同期增加近100亿笔。过去几年，银行卡消费发生得越来越频繁，每一笔支付则在变得更小。
部分支付工具和设备还在做减法，支付发生的频率却仍在做加法。
信用卡和ATM，走在两条下降曲线上
信用卡数量下降，已经不是最近一两个季度的短期波动。
2022年三季度，全国信用卡和借贷合一卡达到8.07亿张；2025年二季度降至7.15亿张，到2026年二季度进一步降至6.77亿张。这一轮持续调整，与信用卡监管逻辑的变化处在同一时期。
2022年7月，原银保监会、中国人民银行发布《关于进一步促进信用卡业务规范健康发展的通知》，明确要求银行不得直接或者间接以发卡数量、客户数量、市场占有率或者市场排名等作为单一或者主要考核指标。
新规同时对长期睡眠信用卡设置比例要求，连续18个月以上没有客户主动交易、且透支余额和溢缴款均为零的长期睡眠信用卡，原则上不得超过本机构信用卡总发卡量的20%。超过比例的银行，不得新增发卡。
这套规则削弱了单纯依靠“多发卡、抢规模”竞争的经营激励。2022年三季度的8.07亿张随后成为这一轮调整中的阶段高位，此后银行越来越重视存量卡清理、客户活跃度和资产质量，而不再只看发卡数量。
银行近年的经营变化呈现出另一面。
总卡量下降的同时，部分银行仍在增加有效客户或提升线上交易。平安银行已经提出零售业务“效益优先、兼顾规模”。中信银行在调整信用卡客户和资产结构的同时，2026年一季度信用卡线上交易规模仍保持两位数增长。农业银行此前也曾在行业总卡量下降阶段继续增加信用卡有效客户。
少一张卡，并不一定意味着少一笔生意。
对银行而言，一张已经发出却长期没有交易的卡，与能够持续消费、带来场景黏性并保持良好风险表现的活跃客户，经营价值显然不同。卡量下降既包含长期睡眠卡等低活跃存量的清理，也反映出银行开始重新筛选客户经营价值。
信用卡竞争正在从“谁发得更多”，逐步转向“谁手里的卡更有价值”。
ATM则沿着另一条路径持续减少。2022年三季度，全国ATM机具还有91.01万台；到2026年二季度已经降至69.43万台。但央行统计中的“ATM”并不只是通常理解的现金取款机，自2018年调整统计口径后，部分自助服务终端、VTM、智能柜台等也被纳入其中。
69.43万台反映的是一类更广泛的银行自助设备存量变化。随着手机银行、远程银行和智能柜台承接越来越多查询、转账、缴费及账户服务，过去集中在自助设备上的部分功能正在被重新分配。与此同时，人民银行现行现金服务规则仍要求银行合理配置现金自助机具、保障现金服务覆盖，ATM数量下降并不意味着现金退出支付体系。
银行的自助服务网络正在瘦身和重构。
交易越来越多，单笔金额越来越小
只比较过去四年的第二季度，全国银行卡消费笔数已经从2023年的724.30亿笔，增加到2024年的857.15亿笔、2025年的933.71亿笔，再到2026年的1027.44亿笔。三年时间，季度银行卡消费笔数增长约42%，2026年二季度达到1027.44亿笔。
同期银行卡消费金额却没有跟着交易笔数一起增长。2023年第二季度为32.89万亿元，2024年同期为32.01万亿元，2025年降至31.57万亿元，今年二季度仍为31.56万亿元。
四个二季度里，消费笔数一年比一年多，合计金额却始终停留在31万亿至33万亿元附近。
根据央行数据计算，2023年第二季度银行卡平均每笔消费金额约454元，2024年降至约373元，2025年约338元，到2026年第二季度进一步降至约307元。三年间，银行卡消费笔数增长约42%，简单笔均消费金额却下降超过三成。
银行卡消费没有减少，而是在被拆成更多、更小的交易。
信用卡少了1.3亿张，并没有阻止银行卡体系承载越来越多的消费交易。
今年二季度，“笔数跑得比金额快”的变化还出现在另外两组支付数据中。非银行支付机构处理网络支付业务3407.02亿笔，同比增长约2.1%，金额却由去年同期的82.11万亿元降至80.11万亿元。经网联平台处理的支付业务笔数则由2831.80亿笔增至3282.71亿笔，同比增长接近16%，金额却由145.58万亿元小幅下降至144.29万亿元。
三组数据的统计对象和层级不同，其中非银网络支付与网联还存在业务交叉。非银行支付机构网络支付包含转账等业务，网联统计的则是支付机构发起、经网联处理且涉及银行账户的网络支付业务，与前者属于不同统计层面。
2026年第二季度，在多个支付统计口径下，都出现了交易笔数增长明显快于交易金额的现象。其中，时间跨度最长、趋势最清晰的仍然是银行卡消费——卡越来越少，每个季度发生的消费交易却越来越多。
支付为什么越来越“小”
银行卡支付的入口，已经和过去很不一样。
过去，一张银行卡往往就是一个明确的支付工具，消费者需要拿出银行卡、刷卡或者主动完成一笔银行卡交易。
今天，银行卡越来越多地被绑定在支付平台、手机钱包、商户应用和各种线上账户背后，消费者完成一次扫码、线上下单或者生活服务支付时，甚至未必会意识到最终使用的是银行卡账户。
越来越多情况下，银行卡已经从显性的支付入口退到数字交易背后，成为资金来源。
一顿早餐、一杯咖啡、一次公交出行、一单外卖、一笔便利店消费或者一项线上服务，都可能形成独立的数字支付交易。同一个消费者一天之内产生更多笔支付，已经不再需要一次次主动选择某种具体支付工具。
越来越多新型零售和生活服务场景本身也具有高频、小额特征。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即时零售交易额继续保持两位数增长，网上商品和服务零售额、服务零售额也保持增长。
银行卡笔均消费金额下降，与“消费降级”不是一回事。支付笔均金额反映的是交易结构，居民消费支出、商品客单价和整体消费能力则属于不同维度。2026年上半年，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仍同比增长3.7%，扣除价格因素后实际增长2.7%，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网上零售和服务消费也仍保持增长。
一个消费者完全可能比过去产生更多消费支出，同时把这些消费分散成更多笔金额较小的交易。
支付行业开始重新理解“规模”
过去习惯使用的一些“规模指标”，正在失去原来的解释力。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发卡量本身就是信用卡业务规模的重要象征，发多少张卡、拥有多少客户、市场排名第几，都是银行竞争中非常显眼的指标。现在，全国信用卡数量已经从8.07亿张降至6.77亿张，但银行仍然在争夺交易、场景、活跃客户和优质资产。
发卡量与信用卡业务真正创造的价值，正在成为两个不同维度。只要剩下的客户交易更加频繁、资产质量更好、场景黏性更强，业务价值就不能直接按照卡量降幅衡量。
对支付机构而言，同样需要重新区分“笔数”和“金额”。如果交易笔数增长10%甚至15%，支付金额却基本不增长，那么交易次数、交易金额、收入和利润就不会沿着同一条曲线变化。交易越来越小额之后，同样的支付金额可能需要处理更多交易请求，每一笔交易能够承载的收入空间与系统处理成本，也需要重新计算。
系统能否以更低成本处理更多交易，实时风控能否跟上交易频率，路由和运营效率能否在交易越来越碎片化之后仍然维持经济性，会变得更加重要。对于不同收费模式的支付业务而言，“笔数增长”也越来越不能直接等同于“业务价值同比例增长”。
以前理解一个支付市场有多大，经常会看有多少张银行卡、多少台ATM、多少台POS、多少个网点。现在，实体工具和设备数量越来越难单独解释市场活跃度。
衡量支付市场规模的逻辑，也开始从“有多少工具”，转向“这些工具和账户究竟承载了多少真实交易”。
从6.77亿张信用卡、69.43万台ATM机具，到单季度超过1000亿笔的银行卡消费，央行二季度数据展示的并不是一条简单的“支付收缩”曲线。部分支付工具和设备的存量仍在收缩，更多支付则被分散到更加频繁、更加小额的交易之中。
减少的是一部分工具和设备的存量，不是支付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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