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G20启动跨境支付改革,希望让资金流转更快、更便宜、更透明,也让更多个人和企业能够使用正规服务。
六年来,国际支付网络持续升级,快速支付系统和统一报文标准逐步铺开,但这些变化尚未充分转化为更低成本和更快到账。
11月16日,金融稳定理事会(FSB)发布《G20加强跨境支付路线图:2026年综合进展报告》。
报告显示,国际政策工作已基本完成,但不同市场和支付场景的实际改善仍不均衡。
距离2027年底的多数目标期限只剩一年多,改革进入考验具体实施能力的阶段。
01 六年改革,交出了怎样的成绩单?
2020年,G20正式启动加强跨境支付路线图,希望通过国际政策协调、基础设施建设和市场改革,解决长期困扰全球跨境支付的效率问题。
2021年,G20确定了覆盖批发支付、零售支付和汇款的11项全球量化目标。
速度目标分三类设置。批发支付中,75%的交易应在一小时内到账,非远期交易从支付发起时计时,远期交易则从预先约定的结算日期和时间起计时;其余交易须在发起后一个工作日内到账,并在到账当日完成对账。零售支付要求75%的交易在发起后一小时内使收款人资金可用,其余在一个工作日内完成。汇款则以每条走廊为单位,75%的支付须在一小时内使资金可用,其余在一个工作日内完成。
在成本方面,零售跨境支付的全球平均成本应在2027年底前降至1%以内,同时消除平均成本超过3%的支付走廊。汇出200美元的全球平均汇款成本应在2030年前降至3%以内,并确保没有成本超过5%的汇款走廊。
2023年,FSB与国际清算银行支付与市场基础设施委员会(CPMI)进一步明确了三个优先方向,包括支付系统互操作与功能扩展、法律及监管框架、跨境数据交换与报文标准。
最新监测显示,改革距离目标仍有差距。
FSB主要速度和成本指标采用各年一季度或3月份数据。
在Swift网络的批发跨境支付中,剔除远期交易后,一小时内到账的比例从2023年的53.8%提高至2026年的57%,一个工作日内到账的比例则从92.7%提高至93.9%。
汇款服务也在提速。一小时内资金可用的服务比例由52.6%提高至60%,但一个工作日内资金可用的比例基本维持在76%左右。
零售跨境支付的监测结果却呈现出不同的变化。
2023年,74%的零售跨境支付服务预计能够在一个工作日内完成到账。到了2026年,这一比例下降至59.8%。预计一小时内到账的服务比例,也从34.2%下降至32.9%。
零售支付速度采用服务商事前提供的预计时效,批发支付则依据Swift网络的实际支付数据。历年监测样本的变化,也会影响指标之间的可比性。
在成本方面,改革进展同样有限。
2026年,面向中小微企业的B2B跨境支付平均成本为交易金额的1.5%,与2023年持平。企业向个人付款的B2P业务平均成本为1.8%,个人向企业付款的P2B业务为1.9%,不含汇款的个人间跨境支付平均成本则达到2.7%。
一个积极变化是,在FSB监测范围内,平均成本超过3%的零售跨境支付走廊占比由2023年的23.7%下降至2026年的15.1%。部分高成本市场已经改善,但全球平均成本仍相对稳定。
汇款成本的数据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2026年,汇出200美元的全球平均成本降至5.7%,汇出500美元的平均成本降至3.8%。不过,世界银行在这一年对部分市场的本币计价汇款金额进行了调整,以反映汇率变化。
剔除相关统计调整的影响,两项成本指标分别为6.2%和4%,按照FSB的评价标准,均与上年基本持平。
相较于成本和速度,支付透明度的改善更加明显。在已披露成本的零售支付服务中,同时提供成本和速度信息的比例由2023年的54.5%提高至2026年的67.5%。
支付可及性也有所改善。2026年,中小微企业在受监管金融机构开立交易账户的比例达到90.6%,高于2023年的90%。成年人交易账户覆盖率在FSB表中由2023年的73.8%升至2025年的78.7%,底层数据分别来自世界银行2022年和2025年Global Findex调查。
交易账户覆盖率是衡量跨境支付可及性的间接指标。对于过去难以获得金融服务的个人和企业,拥有交易账户是使用正规跨境支付服务的重要基础。
02 为什么跨境支付依然难以又快又便宜?
一笔跨境支付的效率,不只取决于国际支付网络传递指令的速度,还取决于资金抵达目的地后如何完成结算和入账。
11月12日,Swift公布2026年版《Spotlight on Speed》研究报告。第一季度,通过其网络处理的支付中,50%在约40秒内抵达收款机构,75%在10分钟内抵达。
Swift此前研究显示,从收款机构收到支付到最终记入用户账户的“最后一公里”,平均占跨境支付端到端耗时的80%以上。
2026年研究进一步显示,在收款机构收到支付后的末端处理环节,50%的支付可在16分钟内完成入账,而最慢的10%需要超过18小时。
支付抵达收款机构之后,可能还需要经过资金结算、合规审核、内部账务处理或本地支付网络转账。结算系统的运行时间、机构的流动性安排及自动化处理能力,都会影响最终到账。不同市场的营业时间和结算窗口若无法衔接,资金也可能在等待中停留。
因此,改善跨境支付效率,需要从各国国内支付基础设施着手。
FSB与CPMI监测显示,2025年受调查的82个实时全额结算系统中,11个已实现全天候运行;受调查的快速支付系统中,45%已向非银行支付服务商开放接入,实时全额结算系统中这一比例为39%。延长共同结算时间可减少窗口错位造成的等待,快速支付系统互联则有望缩短资金分发链路。
南部非洲发展共同体的TCIB支付系统,提供了一个区域基础设施案例。
该系统2021年投入运行,目前已覆盖南非、莱索托、纳米比亚、斯威士兰、津巴布韦、赞比亚、博茨瓦纳和安哥拉八国的支付走廊,正转向以区域枢纽连接各国本地支付基础设施。
FSB披露,金额在19至63美元之间的TCIB交易平均成本约为4%,84%在一小时内到账,其余在一个工作日内到账。扩大覆盖与降低运营成本,仍决定区域网络未来的服务价格。
意大利央行2026年9月的一项研究,为理解支付基础设施与汇款价格的关系提供了实证线索。
研究人员分析了2016年至2024年超过100个汇款接收司法辖区的数据,发现快速支付系统的实施与国际汇款成本下降有关。根据不同模型设定,估计降幅约为0.25至1.2个百分点,改善主要集中于现金领取类汇款。
多数快速支付系统主要服务国内交易,并不直接处理跨境支付。研究发现,系统实施后,相关汇款走廊的服务商数量增加,而服务商数量较多又与成本下降相关;外汇加价下降是主要改善来源。
跨境汇款价格既包含交易手续费,也包含外汇兑换加价。即使免收手续费,用户仍可能承担不利汇率成本。服务商增多扩大选择,也会促使机构在汇率和收费方案上竞争。
FSB同时指出,这项研究尚未拆解具体作用机制。结合相关研究,本地支付基础设施改善可能降低新服务商进入市场的技术和运营门槛,为竞争创造条件;成本能否转化为用户价格优势,还取决于当地市场结构。
交易规模较小的市场还面临代理银行服务的可持续性问题。FSB提到,部分太平洋岛国人口少、跨境支付需求分散,相关收入不足以覆盖代理银行固定成本;一些岛国仅依赖一两家机构接入国际网络,一旦其中一家退出,当地金融机构和企业的跨境业务就可能受到影响。
世界银行支持的相关项目已开展区域支付机制可行性研究,希望汇集不同市场的交易量,改善当地金融机构接入国际货币清算服务的商业条件。
合规要求也是影响跨境支付经营成本的重要因素。
支付信息不完整时,后续机构可能需要补充数据、重新核验或人工处理,既延长到账时间,也增加运营成本。ISO 20022等国际报文标准有助于改善这一问题。
自2025年5月起,英格兰银行要求适用范围内的CHAPS金融机构间支付提供支付用途代码和法人机构识别编码,房地产相关支付也须提供支付用途代码。目前,相关适用支付的数据字段覆盖率已超过90%。
英格兰银行2026年调查显示,参与机构认为结构化数据有助于客户尽调、制裁筛查、自动化处理、异常交易处置和对账。交易主体及用途更易识别,也有助于减少人工干预。
但统一报文格式之后,不同市场的数据管理制度仍需协调。
FSB发现,在连续两年参与调查的司法辖区中,实施数据本地化要求的比例由37%上升至47%。跨境支付诈骗信息共享机制的建设也相对缓慢。
全球经营的支付机构仍需依各地法律安排数据存储、处理和传输,并协调系统及风险管理。支付报文可以统一,数据却未必自由流动。如何兼顾监管访问、个人信息保护与金融犯罪防控,减少制度差异带来的成本,将直接影响跨境支付效率。
03 全球跨境支付的下一场竞争
2026年,FSB邀请各司法辖区制定跨境支付改革行动计划。几乎所有G20司法辖区及部分其他市场已回应,表达制定计划的意愿。
FSB计划于2027年初发布相关总结报告,并在2027年针对跨境支付数据框架、银行与非银行支付服务商监管建议的落实情况开展专题同行评估。
随着各地陆续推进改革,跨境支付机构的实际经营条件也将发生变化。
长期以来,许多非银行跨境支付机构需要借助合作银行完成本地资金收付和结算。部分市场逐步开放支付系统后,符合条件的支付机构有机会减少对中介环节的依赖,获得更大的交易处理自主权。
直接接入也意味着机构需要承担更多资金管理、技术运营、风险控制及业务连续性保障责任。过去支付给合作机构的服务费用,可能转化为自身的系统建设投入、合规支出和日常运营成本。
对于交易规模较大的支付机构,直接接入有机会通过降低单笔交易处理成本,逐步收回前期投入;在交易量有限的市场,借助合作银行或其他持牌机构开展业务,仍可能更加经济。
如何在不同市场之间配置资金,也是跨境支付机构需要解决的经营问题。
为了保证及时向收款人付款,支付机构可能需要提前在目的地市场准备相应币种的资金。这种预存资金模式有助于提高支付速度,却也会产生资金占用成本。随着业务覆盖的国家和币种增加,机构需要管理的资金头寸也会更加复杂。
如果一家机构能够更准确地预测各市场的资金收付需求,并在合规前提下优化资金调拨和兑换安排,就有机会以更低的资金占用成本提供稳定的支付服务。
业务规模同样重要。
一家同时服务贸易付款、跨境电商收款和国际汇款等业务的支付机构,如果能够在许可和资金管理要求允许的范围内,共享技术、渠道及风险管理能力,就有机会将固定成本分摊到更多交易之中。这也是即使接入相同支付网络,不同机构的实际经营成本和服务价格仍可能存在较大差异的原因。
过去,一家机构能够连接某个难以进入的市场,本身就可能形成竞争优势。随着支付基础设施逐步开放,越来越多的支付服务商有机会获得相似的接入条件。
届时,客户比较的不仅是服务商能够覆盖多少个国家,还包括实际支付成本、到账时效、报价确定性,以及出现交易异常后能否得到及时处理。
国际政策协调正在改变跨境支付市场的运行条件,银行和支付机构需要重新计算进入不同市场、建设本地能力以及持续提供服务的经济账。
六年前,G20为全球跨境支付确定了改革方向。六年后的今天,实现这些目标的技术条件正在不断成熟,接下来的关键在于如何将这些条件转化为可持续的商业服务。
对于跨境支付机构而言,能够连接世界是一种能力,能够以合理的成本持续服务这个世界,则是另一种能力。
后一种能力,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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