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PayPal拿到的是进入中国的门票。七年后,它要重新证明的,是自己留在中国支付版图里的价值。”
文丨张盒子
出品丨支付之家 · 深度
七年,在中文语境里是一个很特别的时间长度。
它往往意味着一段关系已经越过最初的进入和磨合,到了重新审视彼此位置的阶段。
PayPal进入中国,恰好到了第七年。
2019年,PayPal通过收购国付宝70%股权正式进入中国支付市场,随后完成全资控股。七年过去,贝宝支付仍然持有中国人民银行颁发的支付业务许可证,并持续开展业务。
就在这个时间点,PayPal与中国支付市场的关系又出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
9月15日,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宣昌能会见贝宝全球执行副总裁艾伦。央行公开的信息很短,双方围绕全球金融市场、支付体系以及贝宝在华展业等议题进行了深入交流。
如果PayPal还是一家正在寻找中国市场准入机会的新公司,这次会见并不难理解。
问题在于,它已经进入中国七年。
牌照已经拿到,境内持牌主体已经建立,业务也一直在开展。为什么到了2026年,“贝宝在华展业”仍然需要由PayPal全球管理层与中国央行副行长直接讨论?
近年来,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副行长与国际金融机构和全球支付网络负责人公开会面并不少见,万事达卡、Visa以及SWIFT等机构的全球高管都曾进入这一层级的交流。
但从公开记录看,境外非银行支付集团全球高管与央行副行长直接会面,并同时把“支付体系”和具体机构“在华展业”写进公开议题,并不是支付行业日常可见的信息。
只看贝宝支付手里的那张牌照,已经很难解释这次会见。
过去七年,中国支付市场变了,PayPal自己也变了。
PayPal拿到中国门票
2019年的中国支付市场仍然处在快速扩张阶段。
当年,银行移动支付业务达到1014.31亿笔,同比增长67.57%;非银行支付机构网络支付业务达到7199.98亿笔,同比增长35.69%。支付宝、微信支付已经形成庞大的用户和商户网络,移动支付也从互联网消费不断深入线下零售、交通、餐饮和生活缴费等场景。
这是一个任何全球支付公司都无法忽视的市场。
但中国又不是一个等待海外数字钱包填补空白的市场。当PayPal准备进一步进入中国时,本地消费者已经拥有高度成熟的支付工具。支付宝和微信支付提供的不只是付款功能,而是一整套账户、钱包、二维码、商户受理和生活服务体系。
对PayPal来说,首先需要解决的是身份。
2019年9月,中国人民银行批准PayPal收购国付宝70%股权。随后,PayPal完成交易,成为第一家获准在中国市场提供在线支付服务的外资支付平台。此后,PayPal又进一步取得国付宝全部股权,国付宝随后更名为贝宝支付。
这笔交易最重要的意义首先是市场准入。
在此之前,PayPal已经长期服务中国跨境商户。中国卖家可以通过PayPal向海外消费者收款,PayPal也是很多中国跨境电商较早接触的国际支付工具之一。
但一家境外支付公司服务中国跨境商户,与直接拥有一家接受中国人民银行监管的境内支付机构,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完成对国付宝的控股后,PayPal第一次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中国持牌主体,也从一家主要在境外连接中国商户的全球支付公司,进一步成为中国支付监管体系中的市场参与者。
所以2019年那笔交易回答的是一个非常明确的问题。
PayPal能不能进入中国?
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但牌照只能解决准入。一家全球支付公司进入一个本地支付生态已经高度成熟的市场以后,究竟应该依靠什么继续发展,并不会因为拿到牌照自动获得答案。
这个问题,在七年后的今天重新变得重要。
支付市场之变
2026年的中国支付市场,与PayPal刚刚入华时已经明显不同。
2024年以后,监管框架先发生了变化。
《非银行支付机构监督管理条例》正式施行,中国非银行支付行业进入行政法规层面的新监管阶段。支付业务分类也随之调整,过去的互联网支付、移动电话支付等分类,被重新纳入储值账户运营和支付交易处理等新的监管体系。
贝宝支付已经进入这套新制度。
中国人民银行目前公开信息显示,贝宝支付现行业务类型为储值账户运营Ⅰ类,业务覆盖全国,现有公开支付业务许可证有效期至2026年12月21日。
按照新的支付监管制度,存量支付机构如果继续从事核准的支付业务,需要在过渡安排下进入新的许可证制度,符合条件后换发长期有效的支付业务许可证。
对贝宝支付而言,2026年正处在新旧许可制度衔接的关键窗口,此次会见也发生在这一背景之下。
牌照制度之外,中国支付市场本身也发生了更大的变化。
2019年前后,移动支付仍然高速增长,大量场景还在从现金、银行卡向二维码和移动端迁移。用户规模、交易笔数、商户覆盖都有明显扩张空间。行业讨论更多集中在本地市场还能增长多少、哪些机构能够进入,以及支付基础设施怎样进一步规范。
七年之后,这种市场条件已经发生变化。
当移动支付覆盖绝大多数高频消费场景,本地钱包拥有庞大的用户和商户网络,再增加一个支付工具所带来的市场增量,已经与七年前不同。
与此同时,人员往来、跨境消费和国际商业联系不断扩大,新的问题随之出现。
一个已经高度成熟的本地支付网络,怎样让境外消费者更容易使用?
一个习惯使用海外银行卡或海外钱包的用户来到中国,是否必须重新建立一套完全不同的支付习惯?
中国庞大的二维码受理网络,能不能进一步向全球支付工具开放?
过去几年持续推进的外卡内绑、境外银行卡受理、外包内用和跨境二维码互联,都可以放到这一变化里理解。
它们并不是简单增加一种付款方式,而是在解决成熟支付市场下一阶段的互通问题。
过去主要解决“中国用户如何更方便地支付”。
现在又增加了一层“全球用户如何更方便地进入中国支付网络”。
PayPal今年恰好走进了这一变化。
5月,TenPay Global与PayPal World宣布实现互联互通。
首期开放后,美国PayPal用户来到中国,可以继续使用自己的PayPal钱包,在支持微信支付的中国商户完成扫码付款。
如果单独看,这只是一项钱包互联功能。
但放回PayPal在中国七年的发展路径,它代表的关系明显不同。
过去很多年,PayPal与中国最典型的关系,是中国商户借助PayPal触达海外消费者。一个中国跨境卖家在美国、欧洲或其他市场销售商品,海外消费者通过PayPal付款,中国商户由此接入全球市场。
支付关系主要沿着“中国商户走出去”的方向展开。
现在又增加了另一端。
美国PayPal用户来到中国,可以通过原有PayPal钱包进入微信支付已经铺设完成的商户受理网络。
全球PayPal用户开始通过自己的支付工具走进中国。
这意味着PayPal与中国支付体系之间的关系,开始从单纯服务跨境收款,进一步延伸到不同支付网络之间的互通。
中国市场留给全球支付机构的差异化空间也随之发生变化。
在新的监管框架下能不能长期稳定经营,是一层。进入以后,能不能继续带来跨境支付、境外钱包、全球消费者和不同支付网络之间的新通路,是另一层。
七年前,市场准入本身就是核心议题。七年后,准入仍然重要,但长期经营能力、跨境服务能力以及不同支付体系之间的互通,已经成为衡量全球支付机构中国业务的另一组问题。
PayPal也在重构
中国支付市场在变化,PayPal自己也没有停在2019年。
七年前,PayPal仍处在全球互联网支付和跨境电商持续扩张带来的增长周期中。庞大的消费者账户、商户网络和品牌结账能力,让它长期占据全球在线支付的重要入口。
几年之后,支付行业的竞争边界明显扩大。数字钱包、商户支付基础设施和大型平台不断向结账入口延伸,支付能力越来越基础设施化,消费者和商户可以选择的支付方式也越来越多。
PayPal依然拥有巨大的交易规模,但过去依靠品牌钱包、品牌结账和网络效应持续扩张的模式,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轻松。
资本市场的变化更加直观。
2021年,PayPal还是华尔街最受追捧的支付公司之一,市值一度达到约3600亿美元。到了2026年9月中旬,公司市值已经回落至460亿美元左右,只剩高峰时期的大约八分之一。
今年7月,Stripe联合私募股权机构Advent International向PayPal提出每股60.50美元、总额超过530亿美元的收购报价。PayPal董事会认为报价不足,双方最终没有达成一致。到8月底,这一联合收购计划已经宣告终止。
但对于一家五年前市值还曾达到约3600亿美元的支付巨头而言,从被资本市场追捧,到一度成为同行与资本联合收购的目标,已经足以说明市场对其增长前景的重新定价。
压力随后进一步传导到管理层和业务结构。
今年2月,PayPal董事会宣布更换CEO,由Enrique Lores接任。PayPal在相关公开材料中表示,公司过去一段时间虽然取得了一些进展,但变化和执行速度没有达到董事会预期。
随后公布的股东材料进一步提到,近期业绩特别是品牌结账业务没有达到预期,需要加快执行和提高战略纪律。
4月底,PayPal又对业务结构进行重组,将经营体系整合为三大板块。
但PayPal仍然是一家体量庞大的支付公司。2026年第二季度,其总支付额达到4864亿美元,同比增长10%;收入接近87亿美元,同比增长5%。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PayPal有没有规模,而是这些规模还能转化出怎样的新增长。
PayPal World正是这轮调整中的重要动作。
PayPal把它定位为连接全球大型支付系统、数字钱包、消费者和商户的平台。它所体现的逻辑,与传统PayPal钱包并不完全相同。
过去,PayPal更强调消费者直接使用PayPal完成支付。PayPal World则试图让不同市场的消费者继续使用原来的钱包和支付工具,同时打通不同支付体系之间的使用边界。
它不一定要求所有消费者成为同一个钱包的用户,而是希望不同钱包和支付体系能够彼此抵达。
这也让中国对PayPal有了另一层意义。
七年前,中国首先是一个规模巨大的支付市场和跨境商户来源地。今天,如果PayPal希望把PayPal World做成真正覆盖主要数字钱包和支付体系的全球网络,中国庞大的移动支付生态和二维码商户网络就是一个无法忽视的重要节点。
PayPal World与TenPay Global的合作,已经让这种关系从战略设想变成实际产品。
今年6月,PayPal还调整了中国区管理架构。
张弘出任PayPal中国区CEO,同时担任贝宝支付董事长、总经理,负责PayPal中国整体战略、业务创新和运营管理。PayPal披露,这项任命已经获得中国人民银行批复。
PayPal在介绍张弘此前工作时还特别提到,她推动的全球重点项目在华落地中,包括PayPal与微信支付互联互通。
从全球CEO更替、业务重组,到PayPal World推进,再到中国区管理架构调整,这些变化最终落到了同一个问题上。
今天的PayPal需要证明的,已经不只是一个钱包品牌还能增长多少,而是自己还能不能继续成为消费者、商户、钱包和不同支付体系之间有价值的一层网络。
这也让它与正在扩大国际互通能力的中国支付市场出现了新的交汇。
牌照之外,重新连接
重新回到9月15日的会见,“支付体系”和“贝宝在华展业”两个词就有了更多意味。
央行高层公开会见全球支付业负责人并非没有先例。
今年3月,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会见万事达卡CEO孟轲。5月,潘功胜又会见Visa CEO瑞安·麦金纳尼,公开议题中直接出现“维萨在华发展”。宣昌能今年也曾会见SWIFT全球CEO。
回看这些会见前后的业务进展,相关机构在华业务大多早已进入持续推进阶段。
以万事达卡为例,在央行高层会见之前,其中国银行卡清算业务、跨境支付合作和本地卡产品已经陆续展开;会见之后,境内万事达卡产品、Apple Pay跨境支付等业务继续推进。Visa与央行高层讨论“在华发展”前后,其中国受理网络、入境支付和商务支付合作也在不断展开。
这些案例说明,高层公开交流往往出现在全球支付机构中国业务持续深化的过程中。PayPal此次会见,也可以放在这样的背景下理解。
不过,它与Visa、Mastercard又有明显区别。
Visa和Mastercard本身就是全球银行卡网络,它们与中国市场的关系天然涉及银行卡清算、国际受理和网络互联。
PayPal首先是一家全球数字支付和钱包公司,2019年通过收购境内非银行支付机构获得中国市场准入。
七年之后,它的全球高管也进入央行副行长层面的公开交流,而且公开议题同时出现了“支付体系”和“贝宝在华展业”。
这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变化。
最近两年,中国对跨境支付的布局已经明显从单项能力建设走向体系化连接。8月底,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陆磊在中国支付清算论坛上将这一方向概括为“多层次、优势互补的跨境支付服务格局”。
从内地与香港快速支付系统互联,到与更多国家和地区推进支付基础设施合作,再到跨境二维码、数字人民币等零售和新型跨境支付通道,中国正在同时推进不同层级、不同场景的跨境支付能力。
这套格局也不再只由某一种支付网络承担。
CIPS等人民币跨境支付基础设施、商业银行境内外清算体系、银联和网联推动的二维码互联、数字人民币跨境通道,以及符合条件的非银行支付机构,正在共同构成一套多层次、优势互补的跨境支付服务体系。中国跨境支付的重点,正在从建设一条条独立通道,转向让不同账户体系、支付网络和境外钱包能够彼此连接。
对PayPal这样的全球支付公司来说,它面对的也就不只是一个中国市场,而是一张正在扩大对外接口的中国支付网络。
放到中国市场来看,PayPal下一步首先面对的是长期经营问题。
贝宝支付现有许可证进入制度转换窗口,这是2026年绕不开的背景。
与此同时,中国持牌主体本身的角色也在变化。今年中国区管理架构调整后,PayPal中国区CEO同时担任贝宝支付董事长、总经理,全球业务与中国本地服务之间的关系进一步靠近这家境内持牌机构。
牌照已经不是唯一的问题。贝宝支付未来能把多少PayPal全球业务和服务接到中国市场,将直接影响这个境内持牌主体在PayPal全球体系中的位置。
再往外一层,是PayPal全球网络与中国支付体系之间还能形成多大范围的互通。
PayPal World与TenPay Global已经跨出第一步,美国PayPal用户已经能够通过自己的钱包进入微信支付商户场景。未来这一能力是否扩展到更多市场、用户和使用场景,将直接影响“在华展业”能够延伸到多大的业务空间。
这种方向也不是今年才突然出现。
2025年底,商务部副部长凌激会见PayPal全球副总裁时,公开内容已经涉及跨境支付产品、互联互通和支付系统国际合作。
到了2026年,PayPal World与微信支付网络开始实际落地。
把这些变化放在一起看,PayPal在中国面对的已经不再只是七年前的市场准入,而是长期经营、本地持牌主体与全球支付网络互联同时推进的新阶段。但它们足以说明,为什么PayPal已经入华七年,“在华展业”依然值得重新讨论。
一家拥有全球消费者、全球商户和全球支付网络的支付公司,在中国本地支付市场已经高度成熟、跨境互通不断扩大的情况下,还能形成什么新的价值?
七年前,PayPal解决的是如何进入中国。
七年后,当它的全球高管再次与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讨论“支付体系”和“在华展业”,问题已经变成:PayPal还能怎样利用自己的全球网络,让中国支付体系更顺畅地触达更多海外消费者和支付工具。
这可能比下一项具体业务是什么,更能决定PayPal在中国的下一个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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