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支付大整合，拼的不只是牌照

新加坡正在把原本由不同机构管理的八项国家支付计划，交给一个统一的治理主体。

2026年10月28日，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AS）与新加坡银行公会（ABS）宣布，新加坡支付网络（Singapore Payments Network，SPaN）任命首任首席执行官Derek Chan，并组建11人董事会。

SPaN计划于2027年初开始运营，逐步接收八项国家支付计划的治理职责。

这八项计划涉及新加坡最重要的一批支付基础设施和服务安排，包括FAST、PayNow、银行间GIRO和统一二维码标准SGQR。它们支撑着当地消费者、商户和企业的日常资金往来，此前却分属不同机构管理。

对于在新加坡经营的跨境支付企业，这场改革也引出了一个现实问题：拿到当地支付牌照之后，距离真正用好本地支付网络，还有多远？

在新加坡，支付业务经营许可、支付网络直接参与资格和面向客户的实际产品能力，属于相互关联的不同层次。多家与中国市场密切相关的跨境支付企业已经在当地持牌经营，但它们提供本地收款、付款及商户受理服务的方式并不相同。

随着SPaN进入运营筹备阶段，新加坡支付体系的治理变化，以及支付机构如何使用当地基础设施，值得放在一起观察。

八项支付计划，为什么要统一治理？

SPaN的组建已经持续了一年多。

2025年2月12日，MAS与ABS首次宣布设立新的支付治理实体，计划将原本由不同机构管理的国家支付计划纳入统一治理框架。同年6月25日，SPaN正式成立。

2026年10月，首任CEO和董事会人选确定。这项改革由组织筹建逐步转向运营准备，接下来将进入支付计划治理职责移交阶段。

新加坡为何需要这样一家机构？答案可以从八项支付计划原有的管理安排中寻找。

根据MAS公布的清单，新加坡清算所协会原先管理FAST、银行间GIRO、新加坡元支票清算和美元支票清算；新加坡银行公会管理PayNow、eGIRO和Electronic Deferred Payment；SGQR则由MAS与新加坡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共同管理。

这些支付计划承担着不同的任务。

FAST提供即时资金转移，PayNow通过手机号、身份号码或企业注册号码等标识符识别收款人，GIRO主要服务于批量及定期付款，支票清算承担传统票据支付功能，SGQR则为商户提供统一二维码标准。

对普通用户而言，这些功能可能出现在同一个支付过程中。例如，用户通过PayNow找到收款人，资金转移则可以依托FAST完成。商户通过SGQR展示收款二维码，也可能涉及不同支付方式之间的连接。

随着支付方式不断丰富，原本分别发展的支付计划，在实际业务中产生了越来越多的协同需求。

支付计划管理也不仅涉及系统如何运行。

MAS在2025年2月的公告中解释，支付计划规则涉及参与者进入网络的条件、网络使用价格，以及运营和安全标准。

这些规则直接关系到银行、支付机构及其他参与者如何使用支付基础设施。

当不同支付计划由不同机构分别管理时，涉及跨计划技术升级、参与规则协调和发展规划的事项，需要多个治理主体共同参与决策。

SPaN的成立，正是为了将这些治理职责集中起来。

按照MAS的安排，SPaN将作为支付计划所有者（Scheme Owner），承担统一治理职责，并推动支付基础设施的韧性建设、创新和区域连接。

此次整合首先调整的是治理架构。MAS已明确，在支付计划移交过程中，现有运营安排和规则保持不变。

底层技术运营仍由相应的支付系统运营商负责。

例如，Banking Computer Services（BCS）是NETS旗下的支付基础设施运营商，负责新加坡重要支付基础设施及相关支付计划的运营。SPaN主要承担治理和发展职责。

新加坡由此进一步明确了监管、支付计划治理和技术运营之间的分工。

SPaN的组织结构也反映出这一安排的特点。

2025年6月成立时，SPaN采用非营利担保有限公司形式，初始成员包括MAS和新加坡国内系统重要性银行。成立公告还提出，后续将吸纳核心支付基础设施的其他直接参与者成为机构成员。

2026年10月公布的11人董事会，包括2名MAS代表、4名银行代表、1名非银行金融机构代表和4名独立董事。

其中，Liquid Group首席执行官Jeremy Tan担任非银行金融机构代表董事，StraitsX首席执行官Liu Tianwei为该席位的候补董事。

银行依然是新加坡核心支付基础设施的重要参与者，但非银行支付行业也在SPaN董事会中获得了代表渠道。

随着支付市场的参与主体不断扩大，如何协调银行、非银行支付机构及其他基础设施参与者的需求，将成为这一统一治理机构需要面对的实际任务。

支付牌照之外，支付网络如何参与？

对于一家计划在新加坡开展跨境收付款业务的支付机构，取得当地牌照是进入市场的重要一步。

但拿到MPI牌照之后，企业是否就能直接接入FAST、PayNow等本地支付网络？

答案取决于另一套参与规则。

新加坡《支付服务法》建立了支付服务提供者的许可制度。对于提供账户发行、本地转账、跨境汇款、商户收单和电子货币发行等支付服务的机构，主要涉及标准支付机构牌照（SPI）和主要支付机构牌照（MPI）。

两类牌照适用不同的交易规模和电子货币余额门槛。仅提供货币兑换服务的机构，则适用独立的货币兑换牌照（Money-changing Licence）。

支付牌照明确机构能够在获准范围内开展哪些业务。支付网络的直接参与资格，则需要依据具体支付计划的规则取得。

一家企业获得MPI牌照，并不会自动成为FAST或PayNow的直接参与者。

以FAST和PayNow为例，两者经常同时出现在新加坡本地支付产品中，却承担不同的功能。

FAST是新加坡的重要即时资金转移基础设施，支持参与机构之间进行新加坡元实时转账。

PayNow则是一项中央寻址机制（Central Addressing Scheme，CAS），使用户能够通过手机号、身份号码、企业唯一实体编号等信息识别收款人，无需输入完整的银行账户信息。

MAS与ABS于2026年6月发布的《PayNow Generation 2》第一阶段研究报告，进一步解释了两者与GIRO之间的关系。

PayNow可以运行在FAST和银行间GIRO等底层支付轨道之上。常见的PayNow即时转账主要通过FAST完成，而涉及批量、预约及定期付款的场景，也可以利用银行间GIRO处理。

PayNow负责支付寻址，具体资金转移依赖相应的支付基础设施。不同轨道的处理机制、时效和适用场景存在差异。

对支付机构来说，向客户提供PayNow相关服务，还需要解决如何使用这些基础设施的问题。

新加坡已经允许非银行机构直接参与即时支付网络。2021年2月，部分非银行金融机构正式接入FAST和PayNow，成为当地支付体系的重要参与者。

其他支付服务提供者也可以借助合作银行及相关服务安排，为客户提供本地收付款能力。

在这样的合作模式下，银行和相关基础设施参与者承担相应资金处理职能，支付机构则围绕客户需求提供账户管理、交易查询、外汇兑换和跨境资金服务。

这种模式使跨境支付企业能够将本地支付能力纳入自身产品，同时也需要协调银行合作、账户安排、支付接口、资金处理和风险管理等多个环节。

新加坡正在研究如何进一步扩大支付网络的参与范围。

2026年6月25日，MAS与ABS公布PayNow Generation 2第一阶段研究成果。研究参考了11个市场的支付体系，并征询37家银行、支付服务商、商户及其他机构的意见。

其中一项重要方向，是探索银行担保接入（Sponsored Access）和间接参与（Indirect Participation）模式，为规模较小的支付服务商及外国机构提供更多参与路径。

这项研究已经深入到具体的制度和业务问题。

不同层级的参与者需要满足什么条件？间接参与机构的资金如何结算？担保银行承担什么责任？出现异常交易或运营风险时，又由谁负责处理？

这些问题分别涉及参与层级、结算安排、责任划分和交易路由。

在担保接入模式下，合作银行可能承担间接参与机构的接纳、管理及相关责任，支付计划则需要明确准入资格、技术要求和风险保障安排。

因此，扩大支付网络参与范围，需要同时解决技术连接、资金结算和风险管理问题。

PayNow Gen2目前仍属于分阶段研究，相关建议需要经过后续方案设计和实施安排，才能转化为具体参与规则。

不过，新加坡正在研究的这些机制，已经表明支付网络参与方式正在成为当地支付基础设施发展的重要议题。

中国跨境支付企业，如何使用新加坡支付网络？

支付牌照与网络参与资格的区别，最终会体现在企业向客户提供的产品中。

新加坡是多家跨境支付企业布局东南亚的重要市场。

MAS金融机构目录显示，XTransfer Pte. Ltd.、AIRWALLEX (SINGAPORE) PTE. LTD.、SUNRATE PTE. LTD.以及WORLDFIRST (SINGAPORE) MERCHANT SERVICES PTE. LTD.均持有MPI牌照。

World First Asia Pte. Ltd.也单独列为MPI持牌机构，其获准业务范围与WorldFirst另一新加坡持牌实体存在差异。

这些企业的公开产品资料，能够帮助我们从本地收款、付款和商户受理几个环节，理解跨境支付机构如何使用新加坡的支付基础设施。

首先是把钱收进来。

对于与新加坡客户有资金往来的贸易企业，本地收款账户可以提供当地账户信息，使付款方通过相应银行转账方式完成付款。

XTransfer公布的JPM新加坡本地收款账户，就支持MEPS+、GIRO和FAST三种支付方式。

其产品资料列出的到账时效分别为1个工作日、1至2个工作日和1个工作日。

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差异。

FAST作为即时资金转移基础设施，能够支持参与机构之间近乎实时的资金转账。但XTransfer对其特定收款账户产品公布的FAST到账时效，却是1个工作日。

为什么底层网络能够快速转账，企业收款产品仍然采用不同的到账时效安排？

关键在于，底层资金转移与客户实际使用的收款服务属于不同的业务环节。

从支付基础设施完成转账，到跨境支付机构确认资金并向客户提供可用余额，可能涉及账户管理、交易识别及内部处理等环节。

XTransfer公开资料没有完整披露相关资金处理链路，因此无法据此确定到账差异具体产生在哪个环节。

但对于客户来说，最终体验取决于整个收款产品的安排，而不仅是FAST本身的处理速度。

WorldFirst提供了另一种本地收款产品案例。

其官方资料显示，World Account可以提供多币种收款账户，部分账户通过OCBC和Citibank提供，支持新加坡元及其他指定币种。

付款方根据相应账户信息完成转账后，资金反映在World Account对应的币种余额中。

这种服务安排将合作银行的账户资源，与跨境支付机构的账户管理、资金查询和后续支付能力结合起来。

对于跨境贸易企业，本地收款账户是否好用，既取决于能否接收相应币种，也取决于付款方是否方便操作，以及资金到账后能否继续用于兑换和付款。

资金收进来之后，企业还需要解决如何向当地供应商及合作伙伴付款的问题。

Airwallex的产品资料提供了一个有意思的例子。

其开发者文档显示，新加坡元FAST本地付款支持向PayNow标识符转账。企业可以使用手机号、虚拟支付地址（VPA）和企业唯一实体编号（UEN）等信息识别收款人。

这使企业能够利用当地熟悉的支付寻址方式，向符合条件的收款人付款。

但Airwallex的新加坡Global Account产品资料同时注明，该账户不支持注册PayNow Alias。

同一家支付机构，为什么能够向PayNow标识符付款，却又不支持某种账户产品注册PayNow收款别名？

原因在于付款和收款涉及不同的产品功能。

向PayNow标识符付款，需要付款系统识别收款人并发起转账。注册PayNow别名，则涉及将手机号、企业编号等标识符与收款账户建立对应关系。

因此，企业是否支持某种本地支付方式，需要结合具体账户和产品功能判断。

商户受理则是另一类场景。

对于向新加坡消费者销售商品的商户，除了企业间收付款，还需要让消费者能够使用当地熟悉的支付方式完成交易。

SUNRATE的官方收单帮助中心显示，其支持的新加坡本地支付方式包括PayNow和GrabPay。

商户接入相关支付方式后，可以向消费者提供相应的付款选择。但消费者完成付款，并不意味着商户结算资金已经同时到账。

收单服务还涉及交易确认、查询、退款和后续资金结算等环节。

SUNRATE公开资料显示，商户结算周期根据支付产品、业务类型、风险等级和通道规则确定。对于钱包和本地转账类支付方式，结算周期可能为T+2、T+7或T+14。

这与FAST能够支持实时资金转移并不矛盾。

消费者付款时使用的支付网络，与收单机构向商户结算资金所采用的产品和业务安排，分别承担不同的任务。

从XTransfer和WorldFirst的本地收款，到Airwallex的PayNow付款，再到SUNRATE的商户受理，可以看到跨境支付机构使用新加坡本地支付基础设施的不同方式。

这几个案例对应不同的业务场景，涉及银行账户、支付网络、收款标识符、收单渠道和商户结算等多个环节。

支付机构将这些能力组合起来，才能为客户提供覆盖不同交易需求的服务。

对中国跨境支付企业而言，拥有当地牌照只是经营资格的一部分。在相应许可范围内，银行合作的稳定性、账户覆盖、支付方式、到账时效和结算安排，同样会影响客户的实际使用体验。

一家企业能够提供什么服务、服务覆盖哪些场景，以及资金处理是否稳定高效，最终取决于这些能力如何连接和运作。

统一治理之后，支付网络将改变什么？

2027年初，SPaN计划正式开始运营。

对这家新机构而言，首先需要完成的，是八项国家支付计划的治理职责移交。

MAS已经明确，移交过程中现有运营安排和支付计划规则保持不变。因此，SPaN正式运营后的第一项考验，是能否在统一治理架构下完成职责衔接，并保持支付体系稳定运行。

在此基础上，统一治理能否发挥更大作用，需要观察具体的支付计划协调和基础设施升级。

PayNow Gen2已经提供了一些值得关注的方向。

根据MAS与ABS于2026年6月发布的研究报告，2025年PayNow面向消费者收款方的支付金额约为1540亿新元，面向商户及企业收款方的支付金额约为1470亿新元。

这两项数据按收款对象划分，统计范围包括通过FAST、银行间GIRO以及参与机构内部转账处理的PayNow交易。

同期，PayNow与泰国PromptPay、马来西亚DuitNow和印度UPI三条跨境连接涉及的个人跨境支付金额约为3.71亿新元，包括相关跨境交易的流入与流出。

这些数据反映出，PayNow已经在新加坡国内形成相当规模的使用基础。跨境支付连接也已投入实际应用，但与国内支付业务相比，其规模和适用范围仍然不同。

随着国内支付网络不断发展，新加坡正在研究如何改善支付方式之间的互操作，以及扩大网络的参与范围。

其中一个具体例子是PayNow与NETS QR之间的互操作。

新加坡虽然已经推出SGQR统一二维码标准，但统一二维码标签之后，不同支付网络和应用之间仍然存在兼容问题。

MAS与ABS提出探索PayNow与NETS QR互操作试点，希望改善不同银行应用、电子钱包与商户支付受理网络之间的连接。

这项工作的意义比较直接。对于商户而言，不同支付方式能够更好地互通，可以改善消费者使用不同支付工具时的受理体验。

而对于支付服务商，互操作能力也涉及支付渠道连接、产品建设和技术适配。

另一个方向是支付网络参与机制。

PayNow Gen2已经提出担保接入和间接参与等研究方案。未来如果这些安排形成具体规则，需要明确不同机构的准入资格、结算责任、运营要求和风险管理机制。

这些事项都涉及支付计划治理。

跨境连接的进一步发展，也会增加协调需求。

支付网络之间完成技术连接之后，还需要处理不同市场的外汇安排、反洗钱要求、交易规则、异常处理和资金结算。

这些工作需要监管机构、支付计划治理主体、银行、支付服务商及技术运营方共同参与。

PayNow Gen2由MAS与ABS独立推进，相关升级项目仍处于研究、规划或试点准备阶段。SPaN未来将在哪些方面承担协调职责，需要结合正式运营后的具体安排判断。

因此，评价SPaN此次治理整合的实际效果，可以关注三个方面。

首先，八项国家支付计划能否平稳完成移交，在统一架构下保持稳定运行。

其次，面对不同支付计划之间的规则协调、技术升级和风险管理需求，新治理体系能否形成更有效的决策和协调机制。

最后，随着非银行支付机构参与程度提高，以及区域跨境支付连接继续发展，SPaN能否协调不同类型参与者的需求，支持支付基础设施持续升级。

这些变化最终也会反映到跨境支付企业的经营环境中。

支付机构取得当地牌照之后，还需要依靠银行合作、支付网络连接及自身产品建设，将本地收付款能力提供给客户。

如果未来支付计划的参与规则、互操作能力和跨境连接方式发生变化，企业使用相关基础设施的路径和产品安排，也可能随之调整。

新加坡此次整合首先改变的是国家支付计划的治理方式。统一治理能够带来多大实际价值，还需要通过支付计划的运行和后续改革成果检验。

对于中国跨境支付企业来说，新加坡牌照解决的是经营资格问题。真正决定服务能力的，是能否将当地银行资源、支付网络和资金处理安排有效连接起来。

支付牌照之外，企业仍然需要在产品能力和实际服务上展开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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