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联、Visa、万事达卡，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11月2日，中国香港金融管理局公布代理式金融专家小组成员名单。银联国际、Visa香港、万事达卡同时出现在金融机构成员名单中。

三家长期处于全球支付网络竞争格局中的机构，因为AI智能体金融这一共同议题，进入了同一个研究机制。

除三家支付网络外，专家组还包括汇丰、渣打、中银香港、蚂蚁国际、Adyen、WeChat Pay Hong Kong等金融机构，以及亚马逊云科技、Google Cloud、腾讯云等科技服务商。成员名单共列出22个成员，包括11家金融机构、7家科技服务商、3家专业服务机构和1名学者。

香港金管局为什么要把这些机构组织到一起？它们要讨论的又是什么？

随着AI从提供信息走向代用户执行任务，智能体已经开始进入购物、预订和企业付款等交易场景。用户发出一项任务，AI可以进一步查询商品、选择服务、提交订单乃至发起付款。金融机构需要确认的不再只是用户身份，还包括发起操作的智能体是谁、它代表谁，以及是否获得了相应授权。

银联、Visa、万事达卡已经分别推出智能体支付技术方案。

如今，它们与银行、科技企业及其他行业参与者共同讨论的，是如何让不同机构的智能体在同一个金融生态中安全地开展交易。

香港组局，三大支付网络为何坐到了一起？

香港金管局此次推出的项目名为SAGE，全称为Securing Agentic Finance with Governance and Enablement，即通过治理与赋能保障智能体金融发展。

SAGE并不是单纯推动AI支付产品落地的项目。金管局希望在探索应用场景的同时，建立与智能体金融发展相适应的治理框架。

为此，金管局设定了四个主要方向，既包括消费者购物及日常支付、企业采购与财资管理、机器间按使用量支付数字服务费用等场景探索，也包括智能体身份与授权研究、行业互操作标准，以及相应的法律和监管框架。

其中，智能体身份研究涉及Know Your Agent（KYA，认识你的代理），重点是识别AI智能体，并确认它获得了哪些授权。互操作标准则关注不同机构之间的身份识别、信息交换和业务协作。法律与监管研究还涉及治理安排、责任划分和消费者保护。

这些研究方向与智能体改变交易发起方式直接相关。

过去，消费者使用银行卡或电子钱包付款，通常由本人通过手机、电脑或商户收银台发起操作。银行和支付机构根据现有账户、凭证、身份验证及交易授权机制处理付款。

智能体加入后，用户可能只需要提出预订酒店的要求，AI便会查询酒店、比较价格、选择房型，再调用支付能力完成付款。交易指令由智能体执行，整个过程可能跨越智能体平台、商户、银行和支付网络。

不同参与方因此需要识别智能体身份，确认它代表的用户，并核验交易是否符合授权条件。身份和授权信息能否在不同系统之间得到有效识别，直接关系到交易能否顺利完成。

这也是香港金管局组织跨界别专家小组的现实背景。研究范围不再局限于消费者购物，还延伸至企业资金管理、采购和机器间交易。

银联、Visa和万事达卡已经分别探索智能体支付技术，具体采取了哪些路径，构成了这次行业交流的重要实践基础。

银联、Visa、万事达卡，各自拿出了什么方案？

中国银联于2026年4月2日正式发布《智能体支付开放协议框架》（APOP），并披露已经完成5笔生产系统验证交易。

其中一个案例来自航旅纵横的AI出行助手。用户提出购买上海至北京机票的需求后，AI助手查询并比较不同渠道的机票价格，给出航班建议。用户选定航班后，AI助手关联用户信息，通过交通银行信用卡完成购买，出票结果随后进入用户的待出行计划。

这一过程涉及多个参与方，AI负责理解用户需求并执行相应操作，支付环节则需要确认用户身份、支付意愿和交易授权。

APOP围绕这一过程建立了四项核心能力。其中，智能体身份管理和用户身份管理分别负责识别智能体、建立用户与智能体及支付网络其他参与方之间的关联；意图管理将用户的支付需求转化为有边界的结构化指令，支付授权管理则涉及支付开通、扣款及用户意愿验证等流程。

这套框架将智能体身份、用户身份、交易意图和支付授权纳入开放的业务交互体系，让不同机构能够围绕相对统一的机制接入智能体支付生态。

在生态建设方面，中国银联在4月发布APOP时，已经将框架文档、接入指南和沙箱环境上架银联开放平台，并公布首批19家境内外机构成为合作伙伴。7月，中国银联进一步披露，已有40余家金融机构、场景方和技术服务商开展深度对接。9月，中国银联又披露，已联合数十家生态伙伴完成多项真实场景验证，覆盖境外酒店预订、车载智能体消费、AI机票预订、云闪付生活缴费和线下智能点单等领域。

在香港，银联还展示了与讯联、eLife合作的智能体支付场景，演示用户通过智能体预约抵达香港国际机场后的出行车辆，并使用境外银联卡付款。

Visa的探索则提供了一个不同的切入点：当AI智能体跨越买方和供应商的系统执行付款时，商户如何识别并接受这个智能体？

10月20日，Visa宣布与企业财务平台BILL、应收账款服务商Billtrust启动智能体B2B付款实时试点。

这一试点针对的是企业供应商付款中的一个具体环节。企业已经批准某张供应商发票的付款，但实际付款可能仍需要员工登录供应商门户，填写支付信息并提交交易。Visa希望通过可信智能体认证机制，让这一步也能够由AI完成。

在具体流程中，BILL的Payment Agent通过Visa Trusted Agent Protocol（TAP）和Agentic Directory登记，使用令牌化支付凭证，并按照买方已经批准的付款指令发起付款。供应商一侧，Billtrust利用TAP识别和认证这个智能体，并根据自身受理政策允许其访问付款门户，完成相应的发票付款操作。

这里有一个重要区别，AI智能体并不负责决定企业是否应该支付这张发票。付款已经经过买方批准，智能体负责执行符合条件的付款操作。Visa的技术重点，是让供应商平台能够识别可信智能体，同时在不共享供应商门户登录凭证的情况下完成跨平台付款。

Visa披露，该试点已经开始处理参与企业之间的端到端交易。

万事达卡则更多从支付交易识别和风险判断的角度推进智能体支付。

9月30日，万事达卡宣布扩展Agent Pay项目，推出新的信任与智能服务，将身份、交易意图、行为和欺诈风险信息结合起来，为金融机构和商户提供更多关于AI发起交易的背景信息。

万事达卡的Agent Pay Trust Framework包括身份、意图、控制、执行和智能分析五个方面。其中一项值得关注的新能力，是用于识别AI发起交易的概率评分。

万事达卡表示，该服务正在美国开展测试，通过评估一笔交易由AI智能体发起的可能性，为发卡机构提供额外的授权决策依据。

随着相关能力扩展，万事达卡还计划结合智能体行为、商户风险、交易模式、支付凭证风险和消费者倾向等信息，进一步丰富交易判断所需的背景。

从三家机构的方案来看，它们虽然存在功能交集，但技术定位并不相同。

银联APOP侧重开放协议和生态接入，将身份、意图与支付授权纳入统一框架；Visa TAP通过B2B付款试点，展示可信智能体如何被不同商户平台识别和接受；万事达卡Agent Pay则加强智能体交易识别与风险信息能力，为金融机构提供更多决策依据。

这三种路径分别回应了智能体支付中的身份识别、跨平台受理和风险判断问题，也为理解三家机构为何需要参与同一行业研究提供了具体案例。

AI替人付款，行业需要共同建立什么规则？

三家支付网络各自推出了技术方案，但智能体支付要真正跨越不同银行、商户和平台运行，还需要解决更复杂的跨机构信任问题。

香港金管局在11月2日同步发布了一份57页的《银行业代理式人工智能治理讨论文件》，对认可机构自身使用智能体AI，以及接受外部智能体指令时的治理问题进行了专门讨论。

这份文件主要面向香港金管局监管的认可机构（Authorized Institutions），包括持牌银行、有限制牌照银行和接受存款公司。文件以征求意见的方式提出初步治理思路。金管局明确说明，讨论文件本身不产生新的监管义务，也不修改或解释现有监管要求。

文件聚焦银行业治理，与SAGE跨行业项目的研究范围有所区别，但其中提出的身份核验、授权验证和责任分配问题，恰好触及支付行业需要解决的核心机制。

首先是KYA。

金管局提出，KYA并不是一项统一的技术标准，也不能替代现有的客户尽职审查、身份认证或访问管理机制。它是一种基于风险的核验思路，帮助金融机构确认智能体身份、它代表的主体，以及获得的委托权限。

这里最关键的是区分身份认证与授权验证。一个智能体通过身份认证，只能说明接收方能够识别它的身份，并不能直接证明它有权执行某笔交易。

例如，一家企业授权AI智能体处理已经批准的供应商付款。认可机构收到付款指令后，除了确认智能体身份，还需要核实它代表的是哪家企业、授权由谁作出、允许支付哪些款项，以及交易金额是否符合既定限制。如果企业只授权支付一张金额为10万元的发票，智能体却提交了15万元的付款指令，即使智能体身份真实，认可机构也需要根据授权条件进行判断。

授权也不是永久有效的。企业可能修改付款权限、缩减额度或者撤销委托。如果智能体凭证已经泄露，原有授权也可能失去效力。因此，金管局讨论文件建议认可机构根据交易风险和交互类型，考虑核验授权范围及有效性，并通过交易金额、频率、交易速度及累计风险敞口限制、操作记录以及权限暂停和撤销等措施管理相关风险。

这实际上把智能体支付的信任问题从身份识别推进到了交易执行层面。

另一个问题是不同参与方之间的责任划分。

一笔由AI智能体发起的付款，可能涉及智能体提供商、实际运营平台、授予权限的企业或个人、认可机构、支付网络以及中间技术服务商。如果出现超出授权范围的付款，各方需要能够还原交易过程，判断问题发生在哪个环节。

金管局在讨论文件中提出了共享责任框架的初步思路，并列举了示例性责任安排。这些安排并非已经确立的统一责任规则，具体分工仍需结合不同交互方式和业务关系确定。

例如，认可机构一侧涉及自身系统的访问控制、身份和授权核验、交易监控及客户保护；智能体提供商或运营方涉及技术安全、身份凭证管理和重大安全事件通知；授予权限的客户涉及委托权限的建立、调整和撤销；中间平台或协议提供商则涉及通信与执行通道的完整性及相关记录保障。

各方需要对自己控制的系统、操作和授权环节承担相应责任。接受外部智能体指令的认可机构，也需要继续履行自身的交易受理和风险控制职责。

金管局特别指出，智能体之间的交互标准、市场实践和法律安排仍在发展，需要金融机构、客户、服务提供商、科技企业、行业组织及监管机构进一步协调，共同研究身份、委托授权、权限撤销、证据留存、责任和争议解决等问题。目前并未提出统一的技术标准或责任分配模式。

三家机构带入专家小组的实践并不相同。

银联可以提供APOP在智能体身份、意图和支付授权方面的开放框架经验；Visa可以提供TAP在商户侧识别可信智能体及跨平台付款试点中的经验；万事达卡则可以提供Agent Pay在身份、交易意图、行为和欺诈风险信息方面的探索。

这些方案处于不同技术层次，能够为SAGE讨论身份核验、授权传递和风险管理提供不同案例。

对香港金管局而言，SAGE提供了跨行业交流和实践探索的平台。后续能否形成更具体的互操作实践，还要看专家小组的研究成果及参与机构在真实场景中的验证。

香港金管局此次发布的银行业治理讨论文件，首轮意见反馈须于2027年2月1日前提交。后续专家组能否推动身份识别、授权验证和跨机构互操作形成更具体的行业实践，值得持续关注。

三家机构带着不同的技术路径坐到同一张桌子上，折射出智能体支付发展的一个新阶段。

它们仍将在支付网络、技术方案和商业生态上展开竞争，但智能体跨平台交易所涉及的身份识别、授权验证和责任衔接，需要不同参与方共同推进。

随着AI逐步承担更多交易操作，能否让不同平台、银行和商户可靠识别智能体并核验其权限，将成为智能体支付走向更广泛应用的重要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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